【编者按】 在哈瓦那的街头，一家国营杂货铺的货架上，曾经堆满童年的记忆，如今却只剩灰尘和空荡。这不是虚构的末世场景，而是古巴当下最真实的日常——《配给本》曾是革命胜利后的民生保障，如今却连基本口粮都难以供应。随着经济崩溃、物价飞涨，一个依赖配给的社会主义国家，正被美元经济和黑市价格撕扯。一盒鸡蛋要价125美元，一个月的薪水却只有16美元，连“吃饱”都成了奢侈。“我们活着全靠空气”，一位68岁的老人这样说。这并不是抱怨，而是无数家庭的沉默追问。下面这篇来自美联社的报道，记录了这个加勒比岛国正在经历的一场无声饥荒，请读下去：
哈瓦那（美联社）——何塞·路易斯·阿马特·洛佩斯已经快两周没有等来一位顾客了，除了那只瘦巴巴的棕色小猫，它悄悄溜进他工作的国营杂货铺，蜷在空架子之间。
四月底，这家位于哈瓦那市中心的杂货铺货架几乎全空——而在他的童年里，这里曾摆满货物。如今，几乎拿不出任何东西给那5000名依赖这家国营店购买补贴食品的顾客。
政府配给本曾让一家人吃上营养均衡的饭菜，足足撑过一个月的口粮。现在，它正在“缩水”。
随着经济崩塌、物价飙升，越来越多古巴人无力去国营店以外的地方购物，也几乎靠那点微薄的工资在这个将近1000万人口的社会主义国家里活下去——因为基本商品越来越多地用美元计价。
“如今没有哪个古巴人，能靠配给本上的产品真正活下去。”阿马特·洛佩斯说。
革命领袖菲德尔·卡斯特罗在1960年代初期设立了“配给本”（la libreta），提供从牛奶到鱼、甚至香烟等大量价格补贴的商品。人们知道，自己指定的杂货铺在月初一定会备齐所需物资。
配给本在“特殊时期”开始缩水。上世纪90年代苏联援助骤减，古巴陷入物资极度匮乏。据一份发表在医学杂志上的研究显示，当时古巴人平均体重下降了5%到25%，面包、牛奶、鸡蛋、鸡肉等商品几乎不见踪影。
即便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也认为现在的处境更加艰难。
阿马特·洛佩斯回忆说，几十年前，指定的杂货铺里“货物多到几乎走不动路”。
现在，那只是一个空荡的房间，墙上挂着满是灰尘的老旧海报，详细标着近20种商品的单价和限量配额——但这些商品早已无货，包括酸奶、意大利面和肥皂块。两台曾堆满肉和鸡的冷冻柜，现在唯一的用途是帮阿马特·洛佩斯冰镇水瓶。今年四月，他能够出售的商品只剩下大米、糖和裂开的鹰嘴豆。
在拉丁美洲，15岁生日对年轻人来说是里程碑式的大日子。以前，古巴的年轻人能收到蛋糕和好几箱啤酒。现在，他们只能拿到3公斤（6.6磅）牛肉碎。而政府最近决定，给65岁的老人发沙丁鱼、一块肥皂和一包卫生纸作为生日礼物。但阿马特·洛佩斯说，他根本拿不出这些东西。
哈瓦那居民安娜·埃纳莫拉多，68岁，她说自己四月只在指定的杂货铺里买到了裂开的鹰嘴豆和1公斤（2磅）糖。她靠工资和养老金每月总共约8000比索（约16美元）过日子，还得在那些私人的小商店——“米皮梅斯”——里买剩下的基本生活品。
一盒30个鸡蛋，大约3000比索（125美元）；2磅肉馅，近900比索（37美元）；1磅玉米粉，约200比索（8美元）。
“配给本里几乎没有什么可拿的，”她说，“我们几乎就是靠着空气活着。”她的午餐和晚餐，要么是米饭、调过味的碎肉和玉米粉换着吃，要么什么都没有。她回忆说，自己曾经能吃上猪肉、羊肉、炖菜、炸芭蕉片和红豆饭。
“现在我们只能省着吃，一天一顿饭，靠回忆活下去了。”埃纳莫拉多说。
古巴进口消费食物的比例高达80%，包括国营店供应的商品。由于政府缺乏资源，这些进口商品越来越难得到。
“他们就是没钱再进口了，”美利坚大学教授、多年来一直关注古巴的威廉·莱奥格兰德谈到政府资金枯竭时说，“东西都是随机凑的。”他说，政府在2021年合并两种古巴货币时“搞砸了”，之后的通货膨胀持续不止，因为国家开支远大于收入。
莱奥格兰德指出，政府必须停止印钱，在不大幅削减社会福利的前提下平衡预算——这是个巨大挑战，因为国家大部分钱都花在健康、教育、社会福利和食品进口上。“任何大规模的削减都会造成深刻的社会影响，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这么做。”他还补充说，政府对旅游业的投入“远远高于”需求，而旅游需求已经暴跌。
近些年，古巴政府讨论过补贴“有需要的人”而不是“商品”。莱奥格兰德认为，这能腾出钱进口燃料、药品和其他物资。但许多古巴人依然依赖配给本，而岛内危机却在加深——严重的断电、石油短缺、美国能源封锁持续不断。
古巴喜剧演员甚至拿配给本做梗，塑造了一个叫“潘菲洛”的角色。最近在网上发布的视频里，他唱着押韵的副歌：“把本子放进坟墓，因为它已经准备好被埋葬。”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56岁的拉萨罗·奎斯塔排队等着为自己和妻子领取每天配给的两个小面包卷。“以前是80克、5分（古巴分），现在是40克、75分，”他说，“质量还更差了。”奎斯塔在食品加工行业工作，月薪6000比索（约250美元）。妻子曾是护士，现在每月养老金4800比索。他们还从妻子住在国外的弟弟和女儿那里，每月收到200美元汇款。
奎斯塔说，这些汇款让他们吃上牛油果、鸡蛋和红豆饭。“如果没有这些汇款，”他右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说，“你就上吊吧。”据估计，岛上约60%的古巴人接受海外汇款，但54岁的哈瓦那人罗莎·罗德里格斯不在其中。“这里什么东西都缺——所有东西——哪怕是他们给的那种糟糕面包，”罗德里格斯说。她每月工资4000比索（约8美元），她觉得这在古巴不算差，但“不管你怎么拼命工作，就是不够用。”她说，自己四月在指定的杂货铺里唯一拿到的是4磅（1.8公斤）的大米捐赠品，而买其他基本商品却很难。“要是买了豆子，你就买不了糖，”她说，自己大部分工资花在一大盒鸡蛋上，“要是我退休了，我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