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智利南部的阿莱尔塞海岸国家公园，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有一棵树傲视群林。这棵被称为“阿莱尔塞爷爷”的巨树高达30米（100英尺），树龄估计超过2400年。它粗壮的树干和枝桠上覆盖着地衣、苔藓，甚至其他木本植物，这些植物在其树皮的裂缝中生根。但在它之下，隐藏在地下的，是另一个隐秘的宝藏：一个被称为丛枝菌根的真菌群落。

这类真菌与植物建立起独特的伙伴关系，这种关系对维持森林的生机至关重要。超过80%的陆地植物都与这些真菌共生。它们形成地下网络，穿透植物根系，并形成一种称为“丛枝”的特殊结构，为植物提供养分和水分，以换取碳和糖分。

如今，科学家们首次在智利这个国家最大的温带沿海森林保护区内，对阿莱尔塞树下的真菌群落进行了采样和分析。他们的研究揭示，这棵古老的“阿莱尔塞爷爷”所承载的真菌多样性，是那些更小、更年轻的同类树木的2.25倍，突显了这棵古树的独特性。

“你在树上看到的所有多样性，在地下也同样发生着，”该研究的主要作者、澳大利亚皇家植物园维多利亚分园和墨尔本大学的真菌学家张卡米尔说道。“所有这些根系和土壤为成千上万的真菌、细菌和昆虫提供了栖息地，在地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这项发表在《生物多样性与保护》期刊上的研究，检测了2022年一次科考中从31棵不同树龄的阿莱尔塞树下采集的土壤样本中的真菌遗传物质。参与科考的科学家来自多所大学及致力于测绘和保护菌根真菌网络的非营利组织SPUN。

利用一种称为“条形码”的技术，科学家们将样本中的短DNA序列与已知物种的遗传参考数据库进行比较，以识别匹配的物种或发现科学尚未认知的物种。在“阿莱尔塞爷爷”树下，研究人员鉴定出361个独特的真菌DNA序列，这些序列在其他样本中不存在，其中数百个很可能属于尚未被描述的新真菌物种。

“虽然这些真菌可能并非这棵古树所独有，但它们的存在表明整体多样性更高，这也能通过提供一个广泛的菌根网络，使森林中其他林下植物受益，”张卡米尔告诉Mongabay。

这一发现并不令人意外，因为研究人员预计，较老的树木因其更庞大的根系会蕴藏更丰富的真菌多样性。但这帮助他们确认了这种关系：树木越大，其下方的真菌多样性就越高。

“这些树木对养分有着巨大的需求，没有菌根，它们就无法生长，”张卡米尔指出。

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伞

科学家们已在全球多种树种中观察到树木大小与真菌群落之间的联系，但此前在南半球尚未进行过此类研究。然而，他们仍未完全理解菌根真菌群落如何在其宿主树木的整个生命周期中促进树木生长。

该领域讨论的一种理论是，随着树木从幼苗长成幼树再到成熟树木，它们对真菌伙伴的需求也在演变，支持它们的真菌群落也随之变化。例如，在干旱时期，树木可能受益于能提供更多水分的特定真菌；而在多雨时期，真菌群落可能再次发生变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具有不同特性和适应性的多样化真菌群落。

“历经数千年，古老的树木在适应无数次环境变化（如干旱甚至病原体）的过程中，积累了极其多样的共生真菌，”张卡米尔解释道。

这种共生关系在容易发生干旱和野火的环境中尤为重要，阿莱尔塞森林就是如此。今年一月，阿根廷爆发野火，摧毁了位于巴塔哥尼亚地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名录的洛斯阿莱尔塞斯国家公园内的阿莱尔塞森林。科学家们表示，随着气候变化预计将加剧野火的严重性和频率，菌根对于树木的恢复力变得更为重要。

对于像阿莱尔塞这样的古老千年树木来说也是如此。张卡米尔解释说，它们就像“保护伞”，支撑着异常高的生物多样性水平，是任何其他树木都无法替代的。

“并非所有树木都是平等的，”她说道，并指出当这样的树木被砍伐时，无法通过种植另一棵树来替代。“那些在森林中屹立了数千年的本土树木，比任何新近种植的树木拥有更多的资源、生物多样性和生态影响力。”

该研究的合著者、圣托马斯大学的真菌生态学家塞萨尔·马林也呼吁加强对古老阿莱尔塞树的保护。该物种被视为濒危物种，野外仅存约25万棵古老的阿莱尔塞树。由于其木材质量高、强度大，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70年代，该树种曾被砍伐至近乎灭绝，如今仍面临火灾、森林砍伐和非法采伐的威胁。

尽管在智利该物种受到保护，砍伐属于环境犯罪，但马林认为，原始森林和大型古树应得到特别关注，并制定具体政策加以保护。“拉丁美洲没有专门保护大型古树的法律工具，不像我们在美国和波兰看到的那样，”马林指出。

这位研究员强调，理想情况下，应让这些古树更远离人类接触，以保护它们所支撑的复杂生态系统。目前，游客可以从观景平台接近并触摸“阿莱尔塞爷爷”。然而，据马林称，致力于保护智利阿莱尔塞树的非营利组织“阿莱尔塞协会”正在采取措施，通过将观景平台移得更远，以更好地保护这棵树免受公园游客的影响。

日益增长的威胁

在智利，阿莱尔塞树还面临着气候变化以及由房地产扩张和非法采伐导致的栖息地猖獗破坏等挑战。

阿莱尔塞协会调查了国家公园附近的许多地块，并向国有的国家林业公司提出了投诉。据他们称，非法土地细分（主要是出于投机目的）正发生在洪水易发区，这些区域位于被称为安第斯山脉门户的智利南部城镇蒙特港附近，生长着阿莱尔塞树。

“这些树木正被砍伐、掩埋，它们的栖息地因修建巨大的排水沟和众多宽阔的道路而遭到破坏，”生态学家、智利南方大学名誉教授安东尼奥·拉腊说道。他于1993年测定了“阿莱尔塞爷爷”的树龄，并创立了阿莱尔塞协会。

拉腊也是智利政府一项拟穿越阿莱尔塞海岸国家公园的高速公路项目的主要反对者之一。环保人士称该项目将进一步威胁阿莱尔塞树。在强烈的科学和公众压力下，该项目于2023年底被叫停。拉腊和其他科学家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封信，警示这条道路可能对古树造成的环境影响。

拉腊及其同事仍然担心，在新当选的右翼总统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领导下，该项目可能会复活。他指出，新政府上任仅几周，环境部就已要求废除前政府与环境保护相关的43项最高法令，包括关于清洁水、温室气体排放以及建立国家公园和保护区的法规。

“这条公路是当今对阿莱尔塞森林的最大威胁，”拉腊说。“这是一个永久性的威胁，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除非这个项目被永久停止，否则我们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