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全球目光聚焦于科技与绿色转型的宏大叙事时,一群土地的守护者正穿越重重阻碍,在联合国发出被淹没的声音。本周,全球最大的原住民族群集会在此举行,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日益充满敌意的世界:AI狂潮催生祖地的新掠夺,签证壁垒将全球南方代表拒之门外,而气候变化与绿色能源项目,竟屡屡与原住民的土地权利激烈冲撞。他们的生存,不仅是医疗或公共卫生的议题,更是土地、环境与主权的生死存亡之战。这篇文章,带你听见那些在数字殖民、气候危机与制度性漠视中,依然坚韧呐喊的灵魂。
本周,数百名代表抵达联合国,参加全球规模最大的原住民族群集会。然而,他们所处的全球环境正日益充满敌意:人工智能的蓬勃发展正在祖先的土地上催生新的资源掠夺;美国政府让全球南方代表越来越难获得参会签证;气候变化与绿色能源项目这双重挑战,则屡屡侵犯原住民的土地权利。
今年联合国原住民问题常设论坛的主题格外沉重——“保障原住民健康,包括冲突背景下的健康”。专家强调,殖民主义和气候变化已使原住民面临健康不平等,而武装冲突和军事化更雪上加霜,可能导致生态退化,迫使原住民进一步流离失所。专家指出,原住民的健康与环境、土地和主权直接相关,不能简单归入医学或公共卫生的临床讨论。战争并非唯一忧虑——倡导者发现,为绿色转型开采关键矿产正导致原住民权利受侵,他们再次发出长期呼吁:气候资金应直接提供给原住民社区,而非通过国家或外国中介。
然而,外交对话尚未开始,许多代表就必须先面对特朗普政府实施的签证限制这一现实障碍。来自墨西哥纳纽萨维族、在“文化生存”组织担任倡导助理的玛丽安娜·基米·奥尔蒂斯·弗洛雷斯透露,去年该组织协助非洲原住民代表参会遭拒签,今年一名南美原住民员工同样被拒。
“进入美国越来越难,不仅因为签证问题,”弗洛雷斯说,“全球南方人民,尤其是肤色较深、具有某些特征的原住民,因普遍的不安全氛围及针对拉丁裔和原住民的仇恨言论而感到威胁。”
去年,弗洛雷斯的组织曾协助玻利维亚原住民领袖参会,抗议传统领地上的采矿活动。他们遭玻利维亚某政党领导人骚扰后提前离会,加之健康问题,决定不再返回。“论坛本应为原住民而设,但我们深感现实已非如此,归根结底国家才对我们的生活拥有更大权力,”弗洛雷斯说,“为守护土地对抗采掘业的斗争,正从身体、精神到灵性全面侵蚀他们。”
这种全面损耗,正是立岩苏族后代、原住民健康决定因素联盟主席杰弗里·罗斯关键报告的核心焦点。“人类健康与环境健康、文化、语言不可分割,”罗斯说,“原住民从整体视角看待健康。”
报告中,罗斯阐述了原住民健康的决定因素,从增强福祉的土地权属和治理权,到土地剥夺、决策排斥等风险指标。他指出,联合国体系及各国政府常采用碎片化方式处理原住民健康问题,无法充分应对健康隐患及其根源。
例如,忽视原住民权利的生物多样性政策,错失了通过恢复原住民土地权属改善生态系统、保障传统食物获取的机会;无视国家主导的原住民语言抹除的心理健康干预,忽视了语言复兴对提升原住民心理健康的潜力。“原住民健康不仅是医疗保健,更关乎土地、文化、食物系统和社区,”罗斯强调。
俄勒冈州科奎尔印第安部落去年以法令形式采纳原住民健康决定因素框架,罗斯作为其执行健康委员会主席,正协助将该框架融入各部门。“他们明白,每月带长者外出捕鱼本身就是健康实践,”他说,“这延续了科奎尔人的传统,提升了参与长者的心理与行为健康,更不用说他们捕获的食物。”
罗斯还呼吁联合国认可原住民助产术的价值——该实践常遭禁止以推崇西方方式,迫使原住民妇女进入常遭遇种族主义和“产科暴力”的常规机构。“原住民践行此法数千年,不仅是助产,还包括守护环境、传承文化、维护食物系统,”他说。
在另一份提交论坛的报告中,乍得原住民姆博罗罗人、论坛前主席欣杜·奥马鲁·易卜拉欣警告,AI对原住民社区是双刃剑。她敦促政府帮助原住民开发AI工具以复兴濒危语言、监测领地,同时也警示生成式AI系统及科技公司大肆抓取医药知识、传统故事甚至基因数据等文化内容,数字榨取主义时代已迫近。
达特茅斯学院环境研究助理教授、帕斯卡亚基族与维克拉里族成员莉迪亚·詹宁斯表示,她对原住民数据主权(即确保社区拥有和控制自身数据的运动)的倡导,始于一次令人不安的发现:某矿业公司从环境影响报告中提取原住民文化实践信息,用于网站推广采矿项目。“这令我极度警觉,”她说,“我们为保护神圣家园分享了太多信息?我们该如何管控数据使用方式及使用者?”
与易卜拉欣类似,她认为AI可为部落带来机遇,如托管数据中心或利用AI协助语言保存、信息整合。但她仍警惕AI系统未经同意占用原住民数据的程度,以及大型数据中心对部落土地和水资源的严重风险。“谁掌握权力?我们如何重新分配权力?”她追问,“它既可赋能,也可伤害,我们该如何选择运用?”
詹宁斯指出,从学术研究到国家与国际政策,多个层面正日益兴起融入原住民数据主权最佳实践的运动。
今年常设论坛的另一焦点是气候危机。在一份针对游牧民族的报告中,专家警告,僵化的国家边界和排他性的“堡垒式保护”模式正限制牧民、狩猎采集者及航海者的传统流动性,尽管他们同时面临气候变化及日益丧失祖先土地与水域的冲击。
报告作者以撒哈拉沙漠的图阿雷格人为例,指出流动性是一种基于知识的自觉气候适应策略,正被国家政策制定者刻意抹除。“沙漠无界,但当代军事化边境日益限制祖先路线,破坏牧业系统及服务获取,使原住民的真实生活在官方数据与政策框架中隐形。”
这与肯尼亚原住民马赛人萨曼特·安内的观点共鸣。她近期代表马伊尼奥托牧民综合发展组织在关于牧民法律权利的线上讨论中发言,指出肯尼亚60%土地虽属公有,却正被不断分割用于开发,或被碳补偿项目占用,限制牧民的土地使用与流动。
“流动性关乎我们适应气候变化的一切,”安内说,“流动性关乎确保生计安全、粮食保障。”
原住民健康、人工智能和领土权利的推进,因联合国内长期存在的趋势而复杂化:将原住民与“当地社区”混为一谈。在官方政策与倡议中,两者常被合并为“IPLCs”。然而,当地社区代表广泛的利益相关者,原住民则在国际法下享有独特且受法律承认的权利。原住民健康决定因素联盟的罗斯透露,他近期在世卫组织就此提出异议,因该机构将一项原住民倡议仅归类为“公平”问题。
“这不是公平问题,”罗斯告知该机构,“我们不仅是少数群体之一,我们是权利持有者,必须基于权利路径处理。”
“将我们与其他群体混同,实则削弱我们的权利及在社区中维护健康的能力,”罗斯说。他以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IPLC工作组为例,指出这种分组严重阻碍参与。“我多次尝试参与该组,但作为原住民,我感到不受欢迎且无法参与。这些IPLC机制实为稀释原住民在全球机构中声音的手段,这令我无法接受。”
持此观点者远非一人。2023年,联合国三大原住民权利机构——常设论坛、原住民权利特别报告员、原住民权利专家机制——联合声明,要求联合国环境条约完全停止使用IPLC缩写。“原住民不应与权利利益可能迥异的未定义社区群体混为一谈。”
对一线倡导者而言,这场争论只是对联合国体系日益幻灭的一部分。“文化生存”组织的弗洛雷斯指出,该机构因成员国随意漠视其法律而受损。
“联合国作为国际机构,其影响力与权力正日渐流失,”弗洛雷斯说。但尽管面临官僚障碍、签证拒签和地缘政治敌意,她表示自己仍将与其他众多原住民一样,决心在本周现身。
“如果我们原住民自己不行动,”弗洛雷斯说,“无人会为我们发声与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