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国正上演一场罕见的法治博弈：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行政分支公然藐视联邦法院裁定的频率，已达到"史无前例"的程度。美联社通过梳理数百页法庭卷宗发现，仅15个月内，地区法院就认定政府在至少31起诉讼中违反禁令，涉及大规模遣返、资金冻结、难民准入等敏感领域。更令人担忧的是，前总统提名的法官们如今频繁指控司法部"坏信仰"，而上诉法院却常为违规行为"开绿灯"。最高法院自由派大法官索托马约尔痛心疾首地警告：每纵容一次违规，法治根基就崩塌一寸。当"三权分立"的底线被步步侵蚀，美国民主的实验正面临窒息般的考验。以下是报道全文——
去年12月，一名联邦法官叫停了特朗普政府"无保释拘留移民"的政策，看似给了总统的"大规模驱逐计划"一记重锤。然而，司法部高层官员竟坚称该裁决不具约束力，政府继续拒绝全国各地的被拘留者获得释放机会。到了今年2月，地区法院法官桑夏恩·赛克斯彻底怒了。这位拜登总统提名的法官在当月裁决中痛斥特朗普官员试图"侵蚀任何一丝三权分立的痕迹"，并称此举"只能存在于宪法不存在的世界里"。这不是孤例。该案暴露了特朗普第二任期行政分支系统性地藐视下级法院裁决的普遍现象。
最引人注目的违规行为集中在移民个案上。但美联社对数百页法庭卷宗的梳理显示，在涉及政策变更和其他行动的法律诉讼中，违规记录同样骇人听闻。这场共和党政府与联邦法院的权力博弈——正在考验美国民主的基本信条——反映了行政权力的扩张性解读，这种解读此前已挑战了联邦机构的独立性、总统的道德义务以及美国在国际秩序中的角色。美联社查阅的法庭记录发现，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头15个月里，地区法院法官认定政府在至少31起诉讼中违反了法庭命令，涉及大规模裁员、驱逐出境、削减开支和移民政策等多个领域。这相当于法院至少暂时阻止政府行动的诉讼中，每八起就有一起存在违规行为。白宫的激进政策引发了超过700起诉讼潮，且数量还在攀升。
这31起诉讼的违规行为，还不包括法官最近在移民请愿书中指出的250多起不遵守规定的情况——从未能归还财产到将移民关押时间超过法院命令的释放日期。法律学者和前任联邦法官表示，他们能回忆起最近几届政府（包括特朗普第一任期）整整四年任期内，最多只有少数几次违反法院裁决的案例。他们还指出，此前政府在面对法官质询时通常会道歉；而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在某些案件中则完全采取对抗态度。研究联邦法院并追踪针对特朗普政府诉讼的纽约大学法学教授瑞安·古德曼说："过去一年半里，法院系统正在经历的一切，从性质上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时期。"尽管特朗普官员在约三分之一的诉讼中最终让步，但法律专家表示，他们对法庭命令的态度构成了严重危险。乔治城大学宪法学者戴维·苏珀说："联邦政府应该是这个国家最坚守法治的机构。当它都开始感到自己不受约束时，整个社会对法治的尊重就可能崩溃。"
美联社的梳理还发现，包括最高法院在内的上级法院驳回了下级法院的裁决，并在近半数的诉讼中站在白宫一边。批评者说，这些决定正在助长政府忽视法官命令的气焰。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表示，上级法院推翻了"非法的地区法院裁决"。她在书面声明中补充说，政府将"继续遵守合法的法院裁决"。声明称："特朗普总统的整个政府正在依法执行他在选举中必须实施的'美国优先'议程。"在其他不服从判决的案例中，法官们发现白宫无视裁决，包括将数十名被指控的帮派成员驱逐到萨尔瓦多一座臭名昭著的监狱、冻结数十亿美元的外援，以及未能恢复美国之音广播公司的节目。这三起案件均发生在新政府上任后头几个月，但此后法官们继续发现违规行为，包括今年4月的两起案件。追踪违规案件的两党组织"保护民主"的律师乔安娜·苏里亚尼说："危险在于，这种行为会变得常态化。"该组织也参与了针对政府的诉讼。
今年10月，美国地区法官小布什提名人威廉·史密斯迅速得出结论，国土安全部官员正在藐视他的一项命令。史密斯已禁止他们将数十亿美元的救灾资金发放与各州配合总统移民优先事项挂钩。作为回应，国土安全部保留了对部分拨款要求的移民条件，但将其与上级法院推翻史密斯禁令的裁决挂钩。法官称此举"笨拙粗暴"，并称国土安全部试图"欺压各州"。在一桩涉及暂停难民接纳的案件中，拜登提名法官贾马尔·怀特海德去年5月指控司法部在上诉法院的命令中"凭空捏造新文句"，并对其进行"改写"以达成政府偏好的结果。在美联社审查的另外四起案件中，法官虽未作出明确的书面违规认定，但仍批评了政府对裁决的反应。在确认存在违规行为的法官中，22人由民主党总统任命，7人由共和党总统任命。
前联邦法官杰里米·福格尔和利亚姆·奥格雷迪表示，法官们正在丧失对司法部诚信的信任。奥格雷迪说，这让他们"在指责政府恶意行为时更加激进"。他目前与福格尔同属无党派民主组织"守护我们的共和国"。福格尔说，法官们也越来越沮丧："他们下达命令，命令不被遵守，然后他们不得不查问为何命令不被遵守，而这正是情况变得非常模糊和非常政治化的地方。"在加利福尼亚州尤里卡市，学校行政人员丽莎·克劳森担心，如果法官不认定教育部违反关于联邦拨款的法院命令，将对学生的心理健康产生连锁影响。这笔拨款让加州北部这个贫困沿海社区的学区得以雇佣十几名心理学家和社会工作者，帮助有药物滥用和自杀念头的学生。特朗普政府的教育部官员去年告诉加州和其他州的学校，将终止这些拨款；政府在拨款过程中反对考虑多样性因素。美国地区法官拜登提名者金伯利·埃文森在12月永久阻止了这一举措，但加州和其他15个州现在表示，政府正通过实施新规，包括最初设定六个月的拨款上限，来绕过她的禁令。教育部律师表示，他们是先要考察学校在绩效目标上是否取得进展，才会发放额外资金。法官的命令并未阻止六个月上限的规定，他们在法庭文件中补充说。埃文森尚未作出裁决。在缺乏一年期资金保障的情况下，尤里卡市学区和其他地区表示，他们已经向心理健康服务提供者发出了裁员通知，或者干脆取消了这些岗位。
"我们有很多孩子出于非常充分的理由不信任成年人，而（政府）就这样轻易地取消这笔拨款……"克劳森在电话采访中说道，声音逐渐微弱，"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在法庭文件中，司法部律师普遍对政府未遵守指控提出异议。他们争论词语含义、援引有利的上诉法院裁决，并表示自己行为超出了法院命令的范围。在法庭之外，特朗普和白宫官员一直在抨击联邦法官。副总统万斯甚至暗示总统可以无视法院命令。保守派法律倡导组织"第三条项目"的高级律师威尔·张伯伦表示，许多认定违规行为的法官都忽略了明确禁止其裁决的法律。他认为，特朗普官员"总体上是服从、上诉且赢官司的"，"如果他们到处违抗命令，早就输光了。"今年3月，一家联邦上诉法院裁定加州法官赛克斯要求在各地举行保释听证很可能超出了她的权力范围，并阻止了她2月的裁决。这一结果并不罕见。在美联社审查的31起诉讼中，有15起案件的上诉法院或最高法院要么允许了政府的核心政策实施，要么限制了地区法院纠正或处罚违规行为的努力，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最高法院大法官索托马约尔在这样一次裁决后批评了同僚。她在6月的一份异议书中写道："这不是法院第一次对违规行为视而不见，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然而，每一次法院用自由裁量权奖励违规行为，它都在进一步侵蚀对法院和法治的尊重。"该异议书获得了法院另两位自由派大法官的支持。
